“大學之制” 關鍵在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

2020-01-14 10:06 來源:光明日報 標簽:大學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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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大學生思想引領理論研究工作室,思政理論課教師何畏(右)與學生交流。新華社發

【思想匯】

十九屆四中全會對“中國之制”與“中國之治”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科學辯證的論述,深刻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實現“中國之治”的制度基礎。中國的大學也不例外,要實現治理能力現代化,其關鍵也在于制度建設,也就是以“大學之制”推動“大學之治”?!按髮W之制”就是大學的治理體系,是圍繞大學的基本功能緊密相連、相互協調的制度體系。一所大學的制度,如果不能圍繞其基本功能,服務其根本目標,那么看上去再完美,也沒有多少價值。大學作為學術性組織,其基本功能是教學、科研和社會服務,其根本目標是進行知識的傳承、創新和發展,學者是完成大學基本功能和根本目標的核心力量,“大學之制”要為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提供制度保障。

大學治理的進步史就是在制度上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的歷史

制度的意義和價值是什么?法理學家奧本海默認為,法律和制度的價值不僅僅在于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還在于推動人類文明的進步。他認為現代社會人類的活動已經遠遠超越了滿足生活需要的范疇,擁有進行文化活動的剩余力量,乃是人區別于低級生命體的標準;一個社會制度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能否將人們在經濟追求和生存本能之外未被耗盡的剩余精力引入精神文明追求的渠道。所以法律應該通過創設有利于發展人的智力和精神力量的有序條件來促進人格發展與成熟,幫助人們從不斷關注較低層次的問題中擺脫出來,將精力集中在較高層次的文明任務的履行上,因為對低層次問題的關注往往會妨礙人們適當履行那些較高層次的職能。

這樣的制度價值觀,對于大學這樣的學術性組織尤為重要,因為大學與學者的社會分工就是執行較高層次的文明任務,進行知識的傳承、創新與發展。所以,大學制度建設的首要任務就是能夠將學者從對低層次問題的關注中擺脫出來,將精力投入到人類文明發展和創造上來。事實上,大學治理的進步史就是在制度上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的歷史。德國和美國的大學發展歷程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哪個國家的大學制度能夠更好地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哪個國家的高等教育就能繁榮昌盛并引領全球。

在大學的各項制度中,最核心的制度就是以教師聘任和考核為代表的學術評價制度。因為大學的學術生產力,歸根到底是由學者的勞動和學術生產能力決定的。德國大學與美國大學分別在19世紀和20世紀興起,就離不開領先于時代的教師聘任和評價制度的支撐。

19世紀初普法戰爭失敗后的德國把發展大學作為強國的一個重要手段,開始改造大學并在大學傳統的教學功能之外發展了科研功能。為確保這一功能的實現,德國對教師聘任和評價制度化,逐步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講座教授終身制和編外講師制度。講座教授是大學的正式雇員,編外講師則是與教授相對應的一個非正式群體,他們已取得大學授課資格,因沒有相應的職位未被任命為教授;他們經過大學同意可以進行教學科研活動,但沒有固定薪水,僅靠收取學生的聽課費為報酬,收入微薄且職業前程沒有保障。德國的講座教授一般都要先經過若干年編外講師這一嚴苛的過程,但成為教授之后,往往享有優厚的待遇和較高的社會地位,且有著終身制的保障,可以專心治學。編外講師制度和講座教授制度保證德國的大學選留了一批真正以學術為志業的學者,也保證了獲得正式教席的學者能專心治學而不為稻粱謀,因而被認為是德國大學發展的動力之所在。

如果把德國大學的教師聘任和評價制度看成是現代大學學術評價制度的1.0版,那么美國研究型大學的相關制度可以稱得上是2.0版。美國大學教師聘任與評價制度最重要的兩大特點是“非升即走”和“終身軌”?!胺巧醋摺笔侵改贻p學者博士畢業后要經過6-7年的學術考核期,在教學科研都能達到所在學校要求時才能被正式聘任?!敖K身軌”則是指經過“非升即走”考核被正式聘任為副教授或教授的學者大多會進入一個終身軌道,享有終身自主進行教學科研的權利,所在學校不得輕易解聘。盡管“終身軌”也面臨一些批評,有的學校對“終身軌”教師也開始了終身后評審,但一般周期都比較長,“終身軌”依舊被認為是美國學術職業中不可替代的重要制度。

比較德國和美國研究型大學教師聘任和評價制度,其不同點在于美國的制度更加開放和人性化,保證了試用期教師能夠獲得體面穩定的收入,享有與正式教師同樣的權利;同時通過“非升即走” 給了那些不具有學術競爭力的年輕人及早轉行的機會。但兩種制度的相同點是,都通過一個嚴苛的入門過程來保證留在高校教師隊伍中的年輕人經過學術考驗,這些能經受住嚴酷考驗的人一般都有堅定的學術意志和良好的治學習慣,保證了大學教師隊伍的純潔性;同時通過終身制來保證進入學術大門的教師能夠享有體面的生活和充分的教學科研自主性,不被反復地評價考核,也沒有太多的所謂獎勵和各種帽子,能夠在相對淡泊寧靜的狀態下追求學術,保證了學術工作的純粹性。所以,這兩種制度就其精神實質而言,都是通過制度來保障學術隊伍的純潔性和學術工作的純粹性,讓學者能以一種更加自覺自在的姿態去追求學術,最大可能地釋放學術生產力。

以大學排名和“五唯”為代表的學術評價嚴重束縛了學術生產力

進入21世紀,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使得中國高等教育也有了在國際舞臺上爭創一流的可能,“雙一流”建設就是這樣一個宏偉戰略。通過“雙一流”要建成的若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不僅在學術實力上要進入世界前列,在制度建設水平和治理能力上也要進入世界前列。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大學無論是在學術水平還是制度建設上都已取得了巨大成就,積累了豐富經驗。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令人遺憾的是,在中國研究型大學崛起過程中,各種大學排名和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也“高歌猛進”,甚至越來越影響當前的大學學術評價,使得一些大學新出臺的教師聘任和學術評價制度不僅未能為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提供保障,反而破壞了學術環境,束縛了學術生產力。一些學校按照大學和學科排名的方式進行“雙一流”建設,按照各項量化指標給論文、項目、各種獎項和人才“帽子”明碼標價,按件付酬。有的大學甚至在國家的“帽子”之外,自制各種“帽子”,對擁有“帽子”者進行高額的經濟獎勵,作為誘餌來刺激學者爭搶“帽子”,刺激學術GDP。至于這些定量指標背后的學術價值到底如何,則少有人關心。這些導向導致了當前學術界的諸多亂象,對學術生產力和“雙一流”建設造成了深層次危害:

一是這些評價和導向違背了知識生產的規律和科學評價的要求。要促進大學和學術的發展,不能沒有評價和激勵制度,但這樣的制度應該科學合理。大學排行和“五唯”這類的評價方式,從認識論的角度來說就是反科學的。自然界與人類社會的知識復雜多樣,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一個多元而又漸進過程,科學探索途徑多樣又充滿試錯,所以真正科學的評價往往是滯后評價而不是即時評價,是多元評價而不是單一評價,是合格評價而不是優秀評價。大學排名和“五唯”導致的工具主義和形式主義,把學者的科學探索和專業實踐變得簡單化、標準化和商品化,扭曲了科學探索的本質,違背了學術發展的規律。

二是這些評價和導向破壞了學術生態,浮躁了學術空氣。對學術的追求被異化為對評價標準的追求,對學術創新的追求被異化為對學術資源的追求,導致學術生產物化,人際關系惡化。這些評價不但沒有幫助學者從不斷關注較低層次的問題中擺脫出來,而且進一步促使學者去關注較低層次的問題,使得學者和學校失去了超越的精神。大學之所以為大學,就因為它里面還會教授和研究一些日常生活中不會教授和研究的東西;學術之所以為學術,就在于與日常生活的知識相比,它具有一定的超越性,能夠來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從而引領人類文明的發展。如果學術機構和學者失去了一定的超越性,又如何能生產出有超越性的學術?

三是這些評價和導向違背了現代化的基本精神,導致了大學和學者的不成熟狀態。人類社會走向現代化的過程,是一個走向理性的過程。走向理性的最重要標志就是從自發自為走向自覺自在,也就是從精神上的不成熟狀態走向成熟狀態。什么是不成熟狀態?在康德看來,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大學是一個傳播理性精神的組織,然而在大學排名和“五唯”的牽引下,一些大學組織和學者開始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排名和“五唯”背后的巨大利益,導致一些大學和學者對資源和利益的爭奪如同過江之鯽,失去了判斷什么是真正的學術、什么是有價值的學術生產的能力。大學的根本宗旨是傳承和發展人類文明,不是獲得一個經不住推敲的“世界一流”的名號;學者的根本目標是追求真理和學術創新,不是獲得幾頂經不住風吹雨打的帽子。所以,排名和“五唯”最大的破壞性在于,在光鮮的“一流”和“帽子”“獎勵”等誘惑之下,一些大學和學者逐漸喪失了獨立運用自己理智的能力,忘卻了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大學治理現代化的過程就是通過制度建設解放學術生產力的過程

神像是人創造的,人卻對它頂禮膜拜并自愿受其禁錮;“五唯”從某種意義上,就是當前學術界的神像?!捌莆逦ā钡纳顚哟我饬x就在于:通過反對這種簡單粗暴的工具理性和人為束縛,在思想上和制度上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讓學者們能有一顆自由探索的心靈,讓國家能有一個自主創新的靈魂。

所以,大學治理現代化的過程,就是打破這一類神像和制度神話,建立起能夠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的制度的過程。解放學者和學術生產力,首要任務就是能夠幫助學者從不斷關注較低層次的問題中擺脫出來,將精力集中在教書育人和學術創新上。在中國正從中等收入國家邁入高收入國家的今天,這一任務的實現不僅在于普遍地提高大學教師的工資收入,保證大學教師擁有一個處于社會中上水平的體面的生活,更在于能夠建立起一個符合學術發展規律的學術評價制度。這樣的學術評價制度應該建立在世界高等教育發展的先進經驗上:嚴把入口關,保證教師隊伍的整體水平和學術隊伍的純潔性;同時對于已經入職的教師,在學術評價上奉行簡單樸素不折騰的原則,為學者們提供一個能夠寧靜致遠的制度環境。

19世紀,德國通過建立起教師聘任與評價制度的1.0版,保證了大學科研功能的實現,助力了德國高等教育的強勢崛起;20世紀,美國通過建立起教師聘任與評價制度的2.0版,推動了美國研究型大學的發展,助力了美國成為創新型國家;進入21世紀,在實現大學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進程中,中國大學也一定能夠為世界提供一個“中國特色、世界水平”的教師聘任與評價制度3.0版,為人類社會學術生產力的極大解放提供理論智慧與制度支持。(作者:胡娟,系中國人民大學教育發展與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教育學院教授;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教育學〕一般項目“西方大學治理模式的兩大法治傳統和思想基礎”〔BIA180199〕成果)

責編:王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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